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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主播、開網咖、做陪玩,電競選手退役之后都在做什麼

覃澈

2019年01月16日08:09  來源:新京報

“未來不知道該干什麼。”1月11日,和俱樂部已經解約的海波(化名)看著桌上陪伴自己兩年多時間的鍵盤,突然有些無所適從。

一個月前,25歲的海波決定和效力多年的俱樂部解約。年齡漸長的他在高強度密集賽程中,感覺身心難以支撐。他決定退出電競江湖,換種生活重新開啟自己的人生。

但解約的第二天,海波就發現自己並不清楚未來在哪裡,“這幾年就和電競打交道,要想從事其他工作談何容易。”

“電競就是青春飯。”在國內經營著一家陪玩工作室的唐辰(化名)毫不諱言,“職業選手退役年齡大多在二十三四歲。和傳統體育相似的是,選手在退役后同樣對未來感到迷茫。”

這裡是無數年輕人懷揣著電競夢想涌入的地方,也是無數職業選手因為年齡、狀態等因素告別的舞台。

“每年有上百名職業選手面臨退役。這其中大概隻有1/10是行業知名選手,更多的是默默無聞的普通隊員。”電競行業資深觀察者郭凌說,“和知名選手在退役前已安排好未來出路不同,他們沒有更多更好的機會和選擇,如何生存下去,成為他們直接面對的問題。”

做主播、陪玩、創業,光環褪去后走到人生岔路口

1月9日,凌晨2點。“今天到此為止。要想看兄弟吃雞的,明天接著走起!”面對攝像頭,27歲的於輝(化名)微笑著向電腦揮了揮手,也不管另一端的粉絲是否看到,匆匆將攝像頭關閉。

“連續玩4個小時的吃雞,還不停地和網友互動,太累了。”於輝點了支煙,使勁兒吸了幾口——公司規定直播時不能吸煙。

做游戲主播的3年時間裡,於輝已練出一張厲害的嘴,和一顆看淡外界評論的心。即使在直播過程中被網友嘲笑技術差、難得“吃上雞”,他也一笑了之。“沒辦法,你得靠他們的打賞才能賺錢。”

在做直播之前,於輝有著一份讓身邊年輕人羨慕的職業——“電競選手”。他曾效力於國內一家電競職業俱樂部,並隨隊參加過多次國內賽事。

但年齡的增長,讓於輝在比賽中的精力日漸下滑,甚至頻繁出現關鍵失誤。不得不“服老”的他和俱樂部多次溝通后,最終選擇退役。

“現在游戲主播也不好做,粉絲都被頭部主播吸引走。”於輝頗為無奈,名氣不大的他隻能選擇在凌晨直播。當頭部主播結束工作后,數十萬網友容易分流至其他小主播房間,此時有一定幾率被這些粉絲注意。

直播每個月能為於輝帶來8000至10000元的收入,這是他不做電競選手后唯一的經濟來源。

幾乎同一時間,唐辰趿拉著拖鞋,啃著蘋果鑽進小區樓外的網咖裡。他一邊向熟識的客人打招呼,一邊刷卡上機,登錄進電競直播賽事網站,駕輕就熟地點進錄播的魔獸爭霸黃金聯賽,看了起來。

2015年,結束自己電競職業生涯的唐辰,用俱樂部發的獎金和朋友在老家合伙盤下一間近400平方米的門面,開始做起網咖生意來。

“沒辦法,當時不知道自己能干什麼,就和朋友合伙開了網咖。”唐辰緊盯著屏幕中的賽事進程,頭也不回地向記者介紹,“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喜歡玩王者榮耀、絕地求生等游戲,也給我們帶來些賺錢機會。”

幾個小時后,唐辰所支持的選手慘敗,這讓他很失望:“如果Sky也能參賽就好了,他可是人皇!”

唐辰的偶像Sky李曉峰在微博中轉發了這場比賽的戰果,同時對獲得冠軍的老對手Moon發出祝賀。下面的留言裡,多位網友呼喚這位曾經的中國電競第一人能回歸游戲。

但李曉峰沒有回復這些留言。自2015年退役后,他越來越習慣自己的新角色——中國電腦硬件外設知名品牌鈦度科技創始人。如今的他更多地出沒於各種商業活動現場,為台下的創業者講述自己的商業歷程,和商業大佬們談笑風生。

“當電競選手的光環褪去后,我們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存活下去。”唐辰表示,“和那些聲名顯赫的頂級選手不同,我們這些普通的職業選手退役后大多默默無聞。特別是早期的職業選手沒趕上現在的好時光,退役后也沒有那麼多發展空間和機會。”

不知道自己能干什麼,游戲主播成“第一選擇”

從當上游戲主播的第一天起,於輝晚上就不怎麼睡覺了。

“高中還沒畢業就輟學了,現在無論學歷還是經驗,都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,隻好繼續在這個領域去找出路。”於輝說,除了電競游戲外,自己幾乎什麼都不會。

於輝給經紀公會負責人打了個電話,問能不能在直播中推薦下自己的網店,對方反問,“你有那麼多粉絲願意買單嗎?”

2016年7月,退役的於輝以6000元的底薪簽約了浙江一家游戲直播公司,成為職業主播。拿到底薪的前提是每天直播至少4小時,每個月還得完成在直播平台上粉絲給刷3000元禮物的“任務量”。

但游戲主播並不好當。這一職業幾乎成為當下不少電競選手退役后的第一選擇,“原電競選手”的頭銜在直播平台上隨處可見。

據艾瑞發布的《2018年中國游戲直播市場研究報告》,2017年中國游戲直播平台用戶規模為2.2億,2018年預計達2.6億。龐大的市場吸引著越來越多的職業選手和普通玩家進入主播行業。據國內直播實時數據監測平台小葫蘆顯示,截至2018年7月,王者榮耀主播人數達到63.5萬人,刺激戰場達到35.5萬人,英雄聯盟主播人數為22.9萬人。

“別說原電競選手了,就連現役的選手,在虎牙、斗魚等平台上都隨處可見。”游戲行業資深觀察者郭凌說,“其中不乏當前仍活躍在電競賽場的頂級選手。”

直播平台資源以及粉絲經濟被這些頂級選手、大主播牢牢把控。

2018年11月,在企鵝電競特意為英雄聯盟前知名選手若風所開設的直播間裡,涌入700多萬人觀看了他入駐平台的首播,其中不乏多位電競職業選手和娛樂明星。業內傳聞稱,當天若風共獲得數十萬元的打賞。

這讓於輝很羨慕,“知名選手一場直播獲得的打賞,能頂我一年多的工資。”於輝所在的直播公會裡,像他這樣的“退役選手”還有20多個。他們大多都是在退役后不知道能干什麼,於是選擇做游戲直播。

李棟(化名)比於輝小2歲,來自農村的他曾效力於國內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半職業俱樂部。

“我不當主播的話,隻能找個工地打工。”讓李棟欣慰的是,4年時間的堆積和經營,自己如今已有一幫固定粉絲。現在他每天的直播都會收到1000元上下的禮物,每個月加上底薪能賺到一兩萬元。

“直播時得滿足粉絲任何要求。”李棟小心經營著粉絲資源,“對方要求你唱歌,必須得唱幾句,不然就沒了打賞。”但李棟仍有一絲不安。如今越來越多的電競選手和普通玩家紛紛進入這一市場,很有可能會搶走自己不多的粉絲資源。

據記者了解,大牌游戲主播有豐厚的平台資源,直播時靠自身人氣就能吸引粉絲圍觀打賞,給眾多中小主播帶來極大沖擊。隨著若風、UZI等知名選手的開播,李棟發現,幾個曾經的“鐵粉”出現在自己直播間的次數已越來越少。

“我們隻能不斷小心經營。”於輝和李棟都決定延長直播時長,“能多爭取一個粉絲總比沒有好。”

網咖戰隊陪玩都試了,繞不開游戲周邊

“接單了!”

1月11日,唐辰一大早就開始在微信群和朋友圈中發廣告,然后打開另一部手機,安排下屬登錄絕地求生,開始新一天的陪玩業務。

唐辰的身份比較復雜,現在他是專業陪玩工作室老板。而從俱樂部退役后,他還開過網咖、搞過戰隊,但生意都不太好。

2015年9月,剛從俱樂部退役的唐辰在老家開了一家網咖,但生意逐漸冷清,“一條800米不到的路上有四五家網咖,價格一家比一家低。”

當時唐辰尋思著,網咖有幾個技術不錯的玩家,干脆組建一支以英雄聯盟為發展方向的戰隊算了:一來能提升網咖知名度,二來還能拉點投資或者贊助。

2016月11月,戰隊成立。唐辰還特意拉來以前俱樂部的隊友王澤(化名),讓其擔任教練兼領隊,負責賽事訓練和數據分析。

要經營一家電競隊伍並不簡單。唐辰算了筆賬:戰隊除了自己和王澤外,還有5名正式隊員和1名替補隊員。每個月需要支出教練薪水7000元,隊員則在5000至6000元。盡管訓練基地就是網咖所劃出來的一塊單獨區域,但每天還得負責隊員們的飲食,加上租房,平均每個月需要開銷5萬元上下。

每月5萬元的開支讓唐辰壓力巨大,盡管帶著戰隊四處參賽,但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贊助商。

“我們希望的贊助對象是在圈內有知名度、有明星選手的職業俱樂部,而不是草根戰隊。”重慶一家企業負責人對記者表示,“這種業余戰隊存活率難以保証。說不准今天贊助,明天就解散了。”

如何維持日常經營?唐辰打起了組建陪玩工作室的主意。

2018年初,唐辰的陪玩工作室成立,主打吃雞陪玩。“游戲的火爆,放大了玩家在游戲中的勝負欲及虛榮心,是否能吃到雞成為相互炫耀的資本,也讓我們從中賺到錢。”

唐辰這次的嘗試似乎順了許多。“一局游戲陪玩價格往往在15至30元之間,如果對方有明確‘吃雞’要求的話,每局200元左右。”

“陪玩也不是那麼好做的。”唐辰說,“光是自己打得好還不行,你得保護好客戶,還要多聊天,讓對方感受到游戲的樂趣。”

為確保不被太早淘汰而遭客戶質疑,工作室往往會派出3個下屬,以“3帶1”模式進入游戲,通過嫻熟的配合和技術,盡量讓客戶“活”到最后。

受王者榮耀、絕地求生等現象級游戲的影響,如今陪玩市場正快速發展。市場中不但涌現出大量個體游戲陪玩工作室,眾多陪玩平台也應運而生。

唐辰搶不贏這些平台,他的客戶多數是零散微信好友。他算了筆賬:按每天工作10小時計算,工作室每月接單收入可達到14萬元,減去每個員工5000元基本工資和提成、房租水電等支出,一個月能淨賺3萬多元。

為了“多賺錢”,唐辰計劃以團隊入駐的方式,和陪玩平台合作。“每月賺個七八萬就行。”

難以復制的Sky李曉峰:自帶資源的大牌

2015年,結束自己十多年電競生涯的Sky李曉峰,和老朋友楊沛、余孟遙創建了主打硬件外設的鈦度科技。“我們希望能做耐克一樣的體育設備公司,為中國電競提供專業的外設產品。”鈦度創始人楊沛表示。

電競的爆發讓硬件外設得以發展。據中國音數協游戲工委、伽馬數據聯合發布的報告顯示,2018年1-6月,中國電子競技游戲市場實際銷售收入417.9億元,同比增長16.1%。而2018年電子競技產業規模預計將突破880億元。這一數字背后仍有廣闊的增長空間。

“和游戲鼠標不同,我們更希望打造專業競技類硬件。”李曉峰將鈦度未來產品定義為競技類硬件,多年的比賽經驗讓他更了解電競選手對硬件的需求。

2015年7月,李曉峰第一次以公司CEO身份出席鈦度發布會,緊張的他聲音顫抖著向台下包括王思聰、若風等近百名電競圈知名人士講解著鈦度的未來走向,同時宣布第一款產品正式發布。直播平台實時數據反饋顯示,有100多萬粉絲觀看直播,其中不少人開始咨詢如何購買。

意外的是,產品卻差點因為品質問題而夭折。“在第一款鼠標裡面搭載了傳感器,可以記錄使用者的心率、點擊、移動速度等多種智能化應用。”李曉峰向記者表示,“但事后証明,這些智能應用沒有創造任何用戶價值,反而因為功能繁瑣,導致鼠標在未出廠前大規模出現不良率。”

無奈之下,李曉峰和楊沛緊急趕往生產廠家,重新調整了鼠標功能。那幾天裡,鈦度科技團隊對數千個鼠標逐一進行點擊測試,確保能正常使用后,才重新裝盒打包。

李曉峰的個人品牌讓鈦度科技在初期發展中得到大的空間。不僅在2016年4月,獲得王思聰的普思資本和漢鐸投資領投5000萬元,更重要的是在鼠標上市期不斷延后的期間內,包括投資人、預訂者、玩家在內的消費者始終保持著寬容態度。

2015年11月,鈦度科技的鼠標終於出現在大眾面前。據楊沛介紹,第一款鼠標在未正式推出前,官網眾籌已預售出1萬余台,而后每月也有不錯的銷量。

“Sky的品牌確實讓我們在前期省略了太多推廣、宣傳精力,但我們需要考慮的是,在這個IP逐漸褪去光環后,我們更需要用產品留住客戶。”楊沛說。

2016年,李曉峰宣布鈦度科技和國內知名俱樂部AG、IG、WE等多家電競俱樂部以及多個直播平台主播進行合作。由鈦度為對方提供鼠標、鍵盤等外設產品,而俱樂部選手則在微博、直播等場合對產品進行推廣。

“隻要我們拿下電競賽事、知名俱樂部以及主播,自然也間接地向無數玩家做了露出。”李曉峰稱,“玩家在觀看直播、賽事時,都能看到我們的標志,那麼說明我們已經成功了。”

不在電競圈也可以,未來並非想象中艱難

1月13日,凌晨2點半,於輝緊了緊外套,頂著寒風快步走進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裡。連續直播6個小時的超強工作量讓他有些餓了。在對比了貨架上方便面的價格后,他選擇了最便宜的一種。晚上直播時沒人打賞,他不允許自己如此奢侈。

返回小區的那一刻,於輝看著眼前黑暗中間隙亮著幾點零星燈光的樓群,鼻子突然酸了下。

“年輕人抱著無限熱情涌入電競行業,在經歷過短暫的輝煌后,也面臨著退役后的前路迷茫。”郭凌表示。

電競選手的黃金年齡段大多在20歲上下,而職業生涯往往隻有五六年時間。這意味著,選手在二十三四歲時就面臨退役的處境。相對明星選手退役后繼續過著光鮮的生活,不知名的普通選手將面臨著更多的現實問題。

“其實還是看自己的決定,不在電競行業也能活得很好。”在老家經營著一家小飯店的魏明(化名)忙碌而熟練地招攬著每一位客人。

作為中國最早的一批電競選手,36歲的魏明早在2010年就選擇退役。回到老家先后當過超市導購、房產中介,並在2015年跟著父親學炒菜,當起一名廚師來。

如今在西安一家廣告公司上班的戴翔(化名)同樣向記者表示,自己在2016年退役時也曾擔心未來,在初期尋找工作時也因為過低的文憑不斷被企業拒之門外。

那段時間裡他買了大量學習書籍,在家埋頭學習文案寫作、營銷推廣等技能,並在當地找到一份文案工作。

“現在每個月就三四千元,反正年輕,大不了慢慢來嘛。”戴翔說。

一位業內資深人士向記者表示,“退役選手當下最需要解決的是觀念轉變。以前當職業選手時,享受著豐厚薪酬、粉絲追捧等待遇。而如今光鮮生活沒了,心理落差較大,也看不上普通收入,自然就不平衡了。”

多名接受採訪的電競行業從業者都曾擔心這一問題。一家職業俱樂部負責人曾向記者表示,如今國內大多數俱樂部都定時邀請心理學家給選手做輔導,其中一項正是為他們調整心態。

唐辰抽著煙。陪玩生意因為吃雞熱度下降變得冷清起來,讓他有了解散隊伍的念頭。如今他安排隊員去直播平台定時開播,“一個月下來隊員能得到兩三千元的額外收入。”幾天前,他曾效力的俱樂部新人退役后來找他,自薦加入。思索良久,唐辰將煙頭摁在地上,“接著打!我不信活不下去。”那一瞬間,唐辰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,仿佛看到了從前那個叛逆的自己。

(責編:韓穎、張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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